
前年,我接到某青年一封告帮并求应事的信。内容详说他如何爱国,如何爱民,如何为国奋斗、如何受了环境的压迫,如何努力的上进,如何被困在故都。我照内开的住址将他找着。我见他全身西服,满脸绿气,手指焦黄,桌边烟头与痰沫甚多,及至接谈之下,他又向我大表功德。我本来痛恨中国人穿洋装,更恨他那怨天尤人的言语。于是对他说:我并无力济人,更无处为人谋事。我们素昧平生,纵然遇事,也不敢冒然推荐。我设或有钱,也不能帮助你吸抽毒品。我自从那次受骗之后,凡遇告帮求事的信,一概置之不理。不是我毫无仁心,我只是不鼓励骗子。前几天,一位美国朋友曾对我说:“现今的世界是个Crazyworld(狂妄的世界)。”我回答道:“我很以你这话为然。不过,各国的小民并不狂妄。犯狂妄的,只是各国的一些要人与学者。他们若不狂妄,他们对于政治与学术,决不能舍近求远,决不能倒行逆施,决不能牺牲眼前的民命,而求未来的幸福,决不能蔑弃前人万古不易的成规,而考究今人随时改变的空理。并且,若论他们的原心,也并不狂妄,只是要假借这种狂妄的行为,谋权攘利。小民因不肯狂妄而倒霉,他们因善于狂妄而得势。”人生最大的愚昧,是对于眼前所能看得见的本分不尽力。而对于将来未必靠得住的幸福苦用心。